Fran 私觀點
2015年5月26日 星期二
世界末日之前能不能等到果陀
何處不需掏鈔票
知名的政治哲學家桑德爾,在書中主要雖是在探討市場的道德界線問題,也就是「市場價值」的金錢、利益邏輯是否已經全面侵佔我們所有的生活領域,包含那些原本不屬於、也不應該被市場化的其他範疇。但作為一名社群主義者,其真正的問題意識是:「我們想要如何共同生活?」特別在一個貧富差距日益懸殊的時代,當所有事物都被市場化、所有社會關係也都被解釋為市場關係,我們是否仍然可以去認可,並推崇某些德性的價值,而非金錢來作為我們共同生活的基礎?回到台灣,最簡單的例子或許便是媒體的公共性。當財團不但可以透過政治獻金與國會遊說的「錢權雙軌制」,來影響政府制定對他們有利的政策,現在還可以透過轉投資媒體來操控輿論及置入新聞,那麼,民主政治的平等允諾是否就被市場邏輯侵蝕了?這提醒了我們,如果「一元一票」是不可欲的,可見對於我們的共同體生活,我們仍有其他更看重的德性價值,如公平、自由、平等、權利等等。
隱形的躺椅 視而不見的底層
《看不見的殖民邊緣》是台灣少數既談殖民,又談邊緣的雙重壓迫史讀本。目光雖然放在日治時期,但並不談殖民時期或解殖的大歷史或大敘事,而毋寧更是投注在底層/邊緣的人民,特別又詳細勾勒殖民政府的社會控制與權力運作模式。由於《看不見的殖民邊緣》談論的邊緣主體頗多元,包含鴉片吸食者、娼妓、浮浪者、不良少年、精神病患與漢生病患,我勢必無法一一在此提點,不過,這種關於邊緣空間的設置與社會排除(隔離)的社會控制策略其實大同小異,而且更是「現在進行式」。
首先要談的邊緣主體是娼妓及性交易。台灣早先的公娼制度就是延續自日治時期的娼妓制度,而遍散全台的風化區也是在當時台灣總督府的核可下設置的,換言之,對台灣來說,這是國家管制性交易的開始。以日治時期的「遊廓」(風化區,或現今尚處在爭議的「性交易專區」)來說,它就是一個位於都市邊緣的隔離空間,其中的生活機能健全,除卻「貸座敷」(妓院)和相關產業外,也有一般商家,甚至少數的住家。只是,國家權力在此劃下了一道合法與非法的(空間/身份)界線,並標記出所謂的「特殊群體」。例如公娼是合法的職業身份,私娼則是非法、故須受罰的對象,其中公娼甚至要在「貸座敷」業者、醫生(性病檢查與隔離)和警察的共同監管下生活。
事實上,這種大多設置在都市邊緣的邊緣空間形式,更是具有社會隔離的象徵意義;專區化(合法化)的同時,也表示性交易的地理/社會邊緣化,並且這條「性管制」的防線除了暗示有合法/非法的性區別外,也暗示了遊廓之內(合法的性、被監管的性)是安全衛生的性。當然,延伸來看,當國家賦予婚姻壟斷的合法的性的時候,它也等於在宣稱這是唯一安全衛生的性。例如前些時候疾管局的「生妓肛藥」新詩及副局長「同志結婚應合法」一詩,兩者並看就完全可以看出這種想法的一脈相承:不只是「生妓、生藥、生肛」是高感染愛滋風險的「三生」,婚姻更才是「安全衛生的性」。
另一個值得一提的有趣概念是「浮浪者」。翻自日語的「浮浪者」大約是指「流氓」、「不良少年」或「無業遊民」、「羅漢腳」。事實上,「浮浪者」的定義在實踐上來說十分曖昧且彈性,其中的「不良少年」的次定義又更不明確。例如不良少年在後來竟多指「追求自由戀愛者」,「寫情書」甚至被當時的社會當作「色情變態」之行為,想當然爾,「不良少『女』」所犯下的最大宗罪就是此類的行為不檢。
不過,浮浪者強制移住的最大問題是,作為「維穩」的社會控制策略,其所著眼的並不是真實的犯罪行為,而是一種「預防犯罪」的概念,並且,一旦被判定是浮浪者,就會遭到「強制移住」浮浪者收容所並「強制勞動」,至於強制到何時則未可知,一切依主管機關認定。事實上,很多時候「有業者」也會被認定是浮浪者,遑論最後這更是常被用來作為對付政治異議份子的手段(例如蔣渭水),像綠島人權文化園區在日治時期的名稱就是「火燒島浮浪者收容所」。簡單來說,這幾乎類似於目前中國的勞動教養制度,不是刑罰,而是一種行政處罰,所以不用經過定罪的程序,也因此行政機關的裁量權很大,所不同的是,中國的勞教有最高年限限制,而日治時期的浮浪者收容沒有。
關於主流社會對底層/邊緣弱勢的「視而不見」,或者將貧窮問題化、精神病學化而延伸的隔離,台灣並不陌生。事實上,不如說我們更常經歷一種建築在「文明」、「乾淨」的城市想像上的社會排除。例如麥當勞兒童之家被居民驅逐、(愛滋)關愛之家、精神病康復之家被社區驅趕,或者台北車站拉起了紅線想要禁止外籍移工休憩,公共空間減少椅子設置、椅子設計為不能躺臥,都是為了避免「不體面人士」的「不體面逗留」。至於應曉薇女士「建議」在寒冬中對遊民潑冷水自然是極端,但實則上述種種都是同樣邏輯下的產物。
施打網路的日子
美裔澳洲籍專欄評論家莫莎特(Susan Maushart)的《冬季不連線》遠比想像中好看,兼顧了幽默風趣的體驗敘述與較客觀的評論。歐美常見這種記者/專欄作家藉由親自體驗某某種類的生活後所產出的經驗性報導文學,早前的《我在底層的生活》、《沒有中國製造的一年》和《環保一年不會死》都是類似的作品,而《冬季不連線》說的則是「網路斷線」的故事。在一個科技幾乎蠶食了我們所有日常生活,人人都難以避免隨時隨地「網路上身」、甚至開始有人主張網路是基本人權的年代,要做到半年不上網、不看電視,困難度可能和戒毒差不多。儘管每樣東西都有正反兩面,但當整個人類文明都陷入這種集體網路上癮、分享上癮的喧囂狀況,讓人幾乎要懷疑《駭客任務》所預言的世界有可能是真的。特別是如果臉書上所「展演」的生活動態相對(或甚至)比真實生活還重要的時候,別說真實/虛擬的界線已逐漸被打破,恐怕連真/假、網路人格與真實自我都將難以分辨了。
幸福治理道德嫌疑犯
黃主編的《愛滋治理與在地行動》其實是2012年6月中央大學性/別研究室的同名研討會論文與討論紀實文集,此外再另行收錄黃道明的〈紅絲帶主流化:台灣愛滋NGO防治文化與性治理〉,附錄且收錄台灣愛滋大事記和相關法律條文,對想要瞭解議題的讀者來說相當方便參照。
性/別研究室這幾年持續關注某些NGOs是如何在新自由主義的邏輯下與國家治理合謀,對於我們在思考公民社會與國家治理間的關係,無論是合作、折衝,都相當重要。特別對於被視為偏差的性少數、酷兒來說,理解並辨識這個愈見性道德化的社會是如何窄縮而成,以及其中的治理技術與操作邏輯,更是重要的運動知能。
眾所周知,2010年左右,疾管局委託民間團體在北、中、南分別設立了三個同志健康中心:「風城部屋」、「彩虹天堂」(後更名為「台中基地」)和「陽光酷兒中心」,隨後又在2012在西門町和新北市增設了兩個同志健康社區服務中心。這些「同志健康中心」其實主要都是在提供愛滋與性病的匿名篩檢,企圖透過友善同志的包裝,降低同志對愛滋篩檢的擔憂與戒心。
當時同志社群對此也難免有過一番議論,黃則清楚地分析出:「這些健康中心的出現,標誌了一個新的『性治理』模式的轉移,那就是這個由國家主導、NGO所中介的新同志健康文化,正藉著自我健康管理的技術,來責任化同志個體,使之與轟趴者與愛滋感染者這類的偏差者有所區隔,而這套文化和技術所召換的,是一個具主流平權意識的好同志主體。」
確然,這些健康中心如同雨後春筍般的出現,必須和疾管局近年來的「全民篩檢文化」連同起來檢視。例如2009年的「全民篩檢週」和2012年的「627全民篩檢日」,在全民篩檢政策的邏輯下,「驗愛滋」變成了「(同志)好公民」的「自清」手段。但問題是,「如果愛滋只是一個自我健康管理的好同志公民的責任,環繞於愛滋的文化政治就永遠只會被化約為個人操守問題」。
換句話說,黃道明很清楚地點出,當防治對象從「危險性行為」被偷渡、轉移成「危險(不安全)性對象」時,舉凡性工作者、嫖妓者、毒品施打者、同性戀者,甚至血友病患者、外籍勞工及與感染者有性接觸者,就會全都被劃入這份「他者」或「道德嫌疑犯」的名單之中,進而,當問題被化約成個人操守問題,性道德主義自然就進場了。
例如,他特別點名「紅絲帶基金會」的ABC安全性行為準則是「以開放自主外衣包裹的單一伴侶性道德」,也就是在此,「驗愛滋」又和「慎選性伴侶」及「忠誠」連結,如此不但強化高危險族群範疇、把防治HIV傳染的責任全歸給感染者,更大的麻煩是,愛滋治理接合了晚近正在推動的婚姻平權運動。
相信大家都還記憶猶新,紅絲帶基金會在2012年的「627全民篩檢日」,巧妙地將「同志驕傲月」置換成「同志幸福月」,記者會上找來公開結婚的同志伴侶陳敬學、阿瑋和詩人陳克華公佈一份問卷調查結果,「聲稱八成四同志渴望單一伴侶關係」,並且「超過八成希望能在法律下保障結婚」,由紅絲帶充滿玄機的問卷調查打頭陣,果然疾管局副局長施文儀隨後就在臉書發表「同志婚姻有益愛滋防治」的謬論。
黃的論述邏輯與語言、甚至指認的思維方式,酷兒或關心性別議題的讀者都不會陌生。當然,整體而言,其所指認出來這種半官半民的NGO組織「淡化」了現行列管制度的威權性或威權制度,甚至,愛滋的「去污名化」與「正常化」接合上新道德主義(neo-moralism)的治理邏輯,及其中體現的「新自由主義下的『正典同志樣態』(homo-normativity)」,或召換羞恥、呼籲「污名是平權運動的必要提醒」……等等,都仍是很好也很重要的提醒。只是,在這些提醒之後呢?我由衷地期待性/別研究室帶給台灣社會更多的其它。
便宜貨的窮途末路
劉高登(Gordon Laird)的《廉價商品:全球貿易與便宜貨的窮途末路?》已經是晚近探討「廉價商品」、「折扣戰」的第三本書了。之前兩本分別是拉吉‧帕特爾(Raj Patel)的《價格戰爭》和艾倫.魯佩爾.雪爾(Ellen Ruppel Shell)的《愛上便宜貨:追求折扣的代價》,這三本書雖然描述同一個主題,難免也會有共享的概念與觀點,不過由於各自的切入點各異,倒未必真有重複的疑慮,只是要說到新意,則恐怕是沒有的。
《廉價商品》和前兩本書最大的不同,在於它有很清楚的問題意識:支撐著我們目前的消費經濟的廉價勞力、運輸、能源和消費債務不可能永遠持續維持,一旦仰賴廉價商品的消費經濟無以為繼時,全球經濟體系會變成什麼樣子?社會又會遇到怎樣的衝擊?
《廉價商品》和前兩本書最大的不同,在於它有很清楚的問題意識:支撐著我們目前的消費經濟的廉價勞力、運輸、能源和消費債務不可能永遠持續維持,一旦仰賴廉價商品的消費經濟無以為繼時,全球經濟體系會變成什麼樣子?社會又會遇到怎樣的衝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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